好人老刘哥

马光增

       流年匆匆，大半辈子风雨走过，见过人情冷暖，历经世事浮沉，可心底始终藏着一束温暖的光，来自五十多年前那个夏夜，来自质朴憨厚、拾金不昧的老刘哥。时隔近六十载，那晚煤油灯昏黄的光影，那人推门而入的身影，依旧清晰如昨，母亲那句反复念叨的“你老刘哥是好人啊”，岁岁回响，从未消散。
       故事停留在1967年盛夏，那年我不过六七岁，懵懂记事，却深深记住了家里那段难熬又暖心的过往。
       那日父亲动身去往小桑赶集，用借来的独轮车推着自家编的苇薄，想着卖掉换些家用，更要紧的是，大姐夫在阳信县里商业系统工作，好不容易弄到一张限期使用的暖水瓶票。家里唯一的暖水瓶早已打碎，寒冬酷暑都无热水可用，这张票来之不易，父亲满心盼着赶集归来，能买回一个新暖水瓶，补上家里的空缺。
       可那天，父亲直到天色擦黑才迟迟归家，两手空空，暖水瓶终究没能买回来。母亲心头疑惑，上前追问缘由，父亲只是神色落寞，草草敷衍几句，不愿多言。待到夜幕彻底笼罩村庄，屋内点亮一盏昏昏摇曳的煤油灯，昏暗灯光映着父母愁苦的脸庞，父亲才终于卸下疲惫，道出心底的糟心事。
       原来那日父亲去找生产队长请假，耽误了时辰，生怕赶集晚了，便一路快步赶路，行色匆匆。旧时布衣口袋又浅又松，装在衣兜里的粗布钱包，不知何时悄悄滑落，父亲心急赶路，浑然不觉。直到走到供销社百货门市，挑来挑去买暖水瓶时，才猛然发现钱包不翼而飞。
       本就满心慌乱窘迫，不曾想还遭到了营业员的冷眼数落：“没钱就别来折腾，害得我来回拿货，白白忙活一场。”几句刻薄话，让本就愧疚心急的父亲，难堪又无助，只能默默转身离开集市，一路郁郁而归。
       那是一个极度清贫的年代，村里劳力下地苦干一整天，工分只值八分钱，三十多块钱，在当时无异于一笔天文数字。钱包里，是父亲辛苦售卖苇板攒下的全部积蓄，是一家人省吃俭用许久才攒下的活命钱；更让人揪心的是，当年收成极差，我们五队麦秋分红，每人仅仅分到七斤小麦，家家户户都在温饱线上挣扎。这笔钱，是全家熬过荒年的指望。
       母亲听完原委，没有一句埋怨，只是陪着父亲坐在煤油灯下发呆叹息。万般无奈之下，母亲只能掐着手指，算起庄稼人代代相传的时辰卦，一遍又一遍推演，心底始终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，盼着钱包能够失而复得，盼着这份血汗钱不要白白落空。
       就在满屋愁云惨淡，一家人满心绝望之时，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敲门声：嘭、嘭、嘭，几声叩门声，打破了屋内沉沉的压抑。
       推门而入的，是辈分上我该称呼老刘哥的马丰新。晚风裹挟着夏夜的燥热，他一身布衣，风尘仆仆，刚从集市归来也没有多久，不曾歇息便径直赶到我家。他落座之后，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，开门见山便问道：“大爷，你今天是不是赶集丢东西了？”
       父亲茫然点头，母亲一声长叹，难掩心底的委屈与难过，喃喃诉说家境的窘迫，诉说丢钱之后的无助。话音刚落，母亲猛然抬头，满心诧异：“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？”
       老刘哥闻言，坦然一笑，缓缓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物件。那是一个灰白色的粗布钱包，针脚细密，做工朴素，正是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制，日日放在父亲身上的钱包。
     “钱包是我捡到了。”
        短短一句话，瞬间照亮了满屋的阴霾。原来那日老刘哥同样前往赶集，在集市一处高低起伏的沟坡路旁，捡到了这个掉落的布钱包。他打开查看，看见里面三十多元现金，还有一张粮食市场的过秤收据，收据上清清楚楚写着父亲的名字。靠着这一线线索，他不辞辛苦，专门趁着夜色把钱包送还上门。
        绝境逢生，失款找回，一家人又惊又喜，满心都是说不尽的感激。父亲激动得双手发抖，连忙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元纸币，执意要答谢老刘哥：“拿着，买点吃的，一点心意。”
       可老刘哥摆了摆手，语气诚恳又淡然，坚决不肯收下：“大爷不用这样，我年轻有力气，手上有手艺（木工），家里日子比你们宽裕些，分内之事，万万不能收钱”。
       分文未动，分毫未留，完璧归赵。
       说罢，不愿多做停留，老刘哥便转身走进沉沉夜色。悄无声息地来，安安静静地走，不留功名，不图回报。
       时至今日，时代巨变，物价天差地别，三十多元钱放在如今不值一提，可在那个日薪八分钱、口粮匮乏的艰难岁月，这笔钱足以撑起一家人半年的生计。最难的时候，陌生人伸手护住了我们全家的希望，这份恩情，重逾千斤。
       半生岁月流转，看过太多追名逐利，见过太多私心杂念，我愈发懂得老刘哥这份纯粹善意有多难得。他捡到的是钱财，守住的是本心，送出的是温暖，照亮的是一个贫寒家庭的黑夜。
       这么多年，母亲早已离世，可她当年一遍遍念叨的那句话，我永远铭记于心：你老刘哥是好人啊！
       见财心不动亦怀善意，拾金己不昧不忘初心。平凡乡人，无惊天壮举，却以一颗赤诚善心，温暖了我整个人生。好人老刘哥，这份淳朴恩情，此生不忘，永世长存。

作者简介

马光增
山东省滨州市阳信县商店镇马腾肖村人
先于山东教育学院（现齐鲁师范学院）中文系毕业
先任阳信三中、阳信一中教师、县委新闻科长
后供职于新华社山东分社、《人民日报.海外版》等报媒
现创办北京今日采风文化传媒有限公司、北京领新传媒有限公司，并任董事长兼总经理
作为资深媒体人
在从事新闻工作过程中，记写了大量消息、通讯等，另其报告文学、散文、诗歌等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、网站
在地方史志等古籍史学方面也有所研究
现居北京